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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歌,中的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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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什么样子?”

2016.8 (一) 宋康昊饰演的朴斗满(下文简称朴探)是个“资深”乡村警察,靠直觉查案,外加点刑讯逼供。这个人物一出场就有种莫名的喜感,直勾勾地盯着尸体和嫌犯看,笨拙地敲着打字机,在案发现场一路追一路叫骂,无知又无畏,有股傻气的傲慢,还特别坚信自己那一套。他说只要一直盯着嫌犯们的照片看,某一瞬间就会有所发现。他说: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的双眼能读懂人,所以我能吃警察这碗饭。紧接着有人问他,你看看那边两个人,一个是强奸犯,一个是被害人的哥哥,你告诉我哪个是哪个。朴探盯着看了一会,无果…——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出场,因为鲜活,所以有趣。 苏探的出场中规中矩,这人从汉城来,明显受过高等教育,正义凛然,心思缜密,靠数据查案,并相信证据。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档案是不会骗人的”。从他接手这个连环奸杀案就使侦破有重大进展,这个人的判断力也超强,傻子和红内裤的嫌疑都是他排除的。 朴苏二人势成水火,这不止因为苏排除了朴的所有嫌犯。苏对朴很不屑,他说“你做的事都是浪费时间”,而朴对苏说:“像你这种有头脑的讨厌鬼应该滚去美国”,我们韩国的警察查案不用脑,只用脚。朴探这话说得其实有点酸。我猜想他可能一辈子也没走出过他们这片穷乡僻壤,所以他总是问苏探:你们汉城大吗?你们汉城的警察怎么查案?你在汉城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吗?问这些话时眼神颇为复杂。 (二) 电影的绝妙之处在于两个鲜明强烈的对比性格随着案件的一步步深入发生了逆转。说不清何时开始,朴探底气没那么足了,不经意的时候也会用“丢脸”来形容自己。苏探也不总是那么冷静了,脾气变得暴躁,嘴里开始飚脏话。毕竟一个如此血腥残忍的案件拖久了,所有的线索都中断,每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最戏剧性的一幕就出现在他们审讯最后一个疑犯朴兴圭之后,两个人都绝望地趴在桌子上,朴探说:我们需要证据,妈的!……没听错吧,这个人竟然说他需要证据。而苏探说:妈的,我不需要任何他妈的证据,有口供就行,只要把那个杂种打扁。——这段台词给得太妙了,两个人就像是说了对方的台词一样。 还有一个关于苏探的细节我特别喜欢。这个曾经举着大喇叭严厉命令他的乡村同僚“不许碰现场,不许动尸体”的精英警探,却在看到最后死的女孩被法医揭开肚子上的创口贴时流露出无比痛苦的神情,并且不顾旁人的阻拦伸手为那个衣不蔽体的女孩整理衣衫。可见此时巨大的悲愤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的理智。 在火车隧道口的那场高潮戏中,这种逆转更是到达了顶峰。一向冷静的苏探已不堪愤怒的重负,他拔出枪想要崩了朴兴圭的头。他认定他就是凶手,没目击者没证据他也认定是他。这时的苏探已经完全变成了之前的朴探。最悲剧的是这时美国人的DNA报告来了,苏探松开了手,那份报告打碎了他所有的笃定,排除他的嫌犯的竟然是他最相信的证据。他甚至无力抓住那份报告,看着它被风和奔驰的火车撕扯成碎片。此时的朴探反而显得比较镇定,他凝视着朴兴圭的脸,然后带着深深的绝望说了句:妈的,我不知道。随即也放开了手。当火车驶过,朴兴圭已经跑进漆黑的隧道,朴探抱住盲目朝隧道开了两枪的苏探。枪声之后,朴兴圭爬起来,踉跄着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朴苏二人也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从此他们注定要背负着彻骨的绝望度过余生。 这也令我想起《白夜行》里的老警探说过的一句话:每个警探的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个案子,而这个案子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对于朴斗满来说,这就是他一生中的那个案子,它令他再也当不成警察。在影片结尾处,朴斗满已经从商,看似平静地过着日常生活,前尘旧事已成回忆。可是当他偶然路过那片稻田的时候,还是受到内心深处的驱使下了车。苏探的后事没作交待,但也不难想象。除了带着伤痛活下去,别无他法,然而最可悲莫过于,那些伤痛本不该成为回忆。 (三) 导演奉俊昊曾说他的理想就是犯罪推理电影。如果说这个案件是朴斗满一生一次的案件,那么这部电影也是奉俊昊一生一次的电影。很难想象这仅仅是他的第二部长篇就已经到达这样的高度。他是导演也是编剧。他亲身经历过16年前的这场悲剧,凭着年少时微弱的回忆以及查阅大量的历史资料来创作剧本。他使用了经典的七宗罪式“新手+老兵”的拍档组合,又从百年前的伦敦开膛手杰克案中汲取了灵感,即通过惊悚的案件和牵涉其中的人们来勾勒出一种社会的实感。 没有虚伪的深意,没有造作的哀伤,甚至没有激奋的控诉。作为导演的奉俊昊深谙这样一个道理:幽默是走出凄凉的唯一方式。他在电影前半段一直将演员的表演控制在黑色喜剧的范畴内,只有压抑的色调和沉重缓慢的配乐保持了前后一致,以一种轻松戏谑的口气去叙述一个黑暗沉重的话题,这本身就是一种广义的对位(所谓对位法,就是你拍尸横遍野时配了欢乐颂),这也使影片的后半段不论是人物性格的逆转还是剧情的急转直下都更具爆发力。 电影到后半程,不管两个主人公多么努力地查案、分析得多么条条是道,外面仍然不断地有女人无辜惨死,这让人再也笑不出来,甚至哭都哭不出来。社会学出身的奉俊昊将这一切归咎于当时社会的无力。这个案件最后一个少女死于1990年的11月15日,那天正是政府灯火管制的日子。如果当时各家各户没有熄灯的话,那个少女或许能在光亮中获得救援。奉俊昊说:这样想来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是凶手。 (四) 奉俊昊不仅对整个影片的主旨把握得精确无误,对镜头的驾驭也很过硬,他非常了解镜头艺术的最高境界是“不易察觉”。在影片一开始朴斗满到达案发现场的那场戏就只用了一个低调流畅的长镜头完成了叙事。这个深焦镜头的场面调度非常漂亮,不仅一直跟着朴斗满兜圈子,从发现脚印的位置开始,又以脚印被毁结束,还在远处山坡前后两次进入画面时安排不同的演员从上面滚下来。这个处理很有喜感,而这也正是对那个时代警察无力、人心漠然的写实。 除了长镜头,奉俊昊还娴熟地在审讯室运用了对比警察和嫌犯的俯仰镜头,在最为荒谬的案情重演那场戏中用了充满诗意的慢镜头,在最后的高潮戏中通过直拍隧道口的空镜头展现主人公内心的迷失和阴暗,以及还有大量特写镜头。影片结尾那个堪称神来之笔的特写大脸稍后再议,我也很喜欢朴斗满那双沾满傻子鲜血的手部大特,以及朴斗满的手下勇古右脚的那只鞋套特写,尤其是在勇古截肢以后的那次特写,这两组特写镜头饱含戏谑的温情,也同时作为重要的细节推动了朴斗满性格的逆转。 (五) 对最后一个嫌犯朴兴圭的设定,奉俊昊借鉴了早于电影的同名舞台剧。这个人物神秘叵测,他长相英俊、答话时镇定自若,喜怒哀乐鲜有表情,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倘若他真是凶手,那么他杀人就像是一种仪式,每到一个下雨天,就在电台点一首莫扎特的安魂曲,听完就出门寻觅他的猎物,这个猎物还必须是红衣少女,奸杀之后还要打个优美的蝴蝶结。奉俊昊把这个人设延续到了他的电影中,唯一的改动是把安魂曲换成了已故歌手刘在河的悲伤情歌。这首歌不如安魂曲有那么强烈的指向性,也使案情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凶手的身份越模糊,也越符合奉俊昊的初衷,他拍杀人回忆为的是书写绝望之歌,而不是造出个凶手让观众泄愤。 (六) 朴斗满绝对称不上是“好警察”。他的线索是老婆听来的邻里八卦,他善于连哄带骗的套口供,现场的脚印没保住他可以拿着傻子的鞋再去按一个,他的推理也都毫无逻辑,但他的确很敬业,善于奔跑,最扯的是为了找没有yin毛的凶手跑去澡堂泡了一天。找算命的买符咒又让他误打误撞逮到了红内裤。这些情节都显得极度荒谬又真实。而人物的真实最能折射整个社会。林常树导演在看了这个电影后曾发出这样的感叹:原来我们曾经活得如此不堪。 宋康昊不愧为国宝级的演员。他说:”我要展现的不光是作为探员的朴斗满,而首先是作为人的朴斗满。” 很明显他做到了,这个人物有血有肉,他的真实能让人发自内心地大笑。我最喜欢的一幕是他给傻子买鞋,他说:光昊,我看你的球鞋太脏了,我为你感到难过!给你买双新鞋,Nike的。然后旁边的人接过来看:这哪是Nike,这明明是Nice!朴斗满连忙摆出一副爱谁谁的模样:谁管它是Nike还是Nice的!看了这一幕顿时觉得朴斗满就是宋康昊,宋康昊就是朴斗满。 宋康昊还喜欢即兴表演,这几乎是所有天才演员的共性。最著名的一次是在《我要复仇》(朴赞郁,复仇三部曲)里他说了句“我知道你是好人”然后一刀捅过去。在本片中,他也有多次即兴发挥,首先是与苏探第一次见面时飞出的那一脚,那一脚也使他和饰演苏探的金相庆一直有不合的传闻。还有就是火车隧道那场戏,他盯着朴兴圭的脸,说了那句“妈的,我不知道!” 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个杂种也每天吃饭生活吗?”这两句话在原作剧本中是没有的。这么贴切又出彩的台词也没法靠编剧创作,而只能是演员全身心代入之后迸发的真情。 影片的最后,稻田里的宋康昊/朴斗满静静地凝视着镜头。这个眼眶中含着热泪望向镜头的大饼脸特写实在是经典至极,也成为难以磨灭的悲剧画面定格在心中。宋康昊仅仅通过他的眼睛就向观众传达出一种寂静的悲伤和充满力量的质问,这也只有他做得到。“或许那个凶手会亲自到电影院来观看,所以我让康昊前辈凝视着镜头,一是为了向观众传达那份深埋的情感,二是对到影院来的凶手提出质问,'你还记得你所做的一切吗','你可曾感觉到后悔'。” (七) 杀人回忆也是一部被观众过度解读的电影。人们总是热衷于分析“凶手到底是谁”这种问题。当然,这和演员精彩的表演有直接关系,不论主角、配角哪怕是跑龙套的都演得超级好,每个出场人物都出彩,每个角色都有其值得推敲的部分(比如审讯室烧锅炉的和广播电台台长,感兴趣的可以去豆瓣看相关影评)。不过这种讨论意义不大、也容易冲淡电影的原色。再次强调奉俊昊拍杀人回忆的初衷是书写绝望之歌而不是造一个凶手供大家泄愤。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没有真相。就像影片结尾处那个小女孩说的那样,是很普通的一个人,长得很普通的那种。任凭你在人证、物证以及看似符合逻辑的推理中越陷越深,这个很普通的人早已淹没在茫茫人海,无从寻找,无从查证,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他是谁。(全文完)

“普普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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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结尾宋康昊绝望的眼神望着屏幕时,我心里的寒意油然而生。

那是种比沮丧失落更强有力的空虚,一种无法被化解,一种不会随着时间消亡的感觉,对两位警察来说,这种永远无法知道真相的痛楚将会永伴一生,这种无力的回忆将会在每个夜里,出现在梦里,缠绕束缚。

  一部电影对于一个时代的控诉,对于一些人的讽刺,用不着多强烈的夸张修辞,最平淡最真实的镜头便已经是最强烈最直白的谴责与发泄。 奉俊昊在《汉江怪物》里不屑与一切俗套商业的主流恐怖电影为伍的独特卡司就已经深深震撼过了我,而在外媒对韩国影史排行版上占据榜首的这部《杀人回忆》来说, 奉俊昊不带任何枷锁与束缚的运用着他的导演才能,让一切商业犯罪电影在它面前黯然失色,漂泊的大雨就是 奉俊昊的画笔,勾勒出明亮但是绝望的画面,没有人可以摆脱这部电影的沉沦和闷愤。

  对于我们这样85年后出生的一代,80到90年代对我们来说是如此的陌生。而在冷战之后的南韩,更多的事情在困扰着这个邻国的人民,民主的矛盾,国民的愤怒,以及在经济发展没有到达一个成熟体制之前,落后的思想以及激进的主观意识。对经历过那样一个时代的奉俊昊来说,电影里处处的对对白与人物的行为无不彰显了那个时代的烙印,把我们观众仿佛置身其中,那么真实那么有力。

  宋康昊饰演的警察粗枝大叶,始终认为自己凭借着眼神以及多年来的办案经验仿佛就能一眼找出埋藏于人海中的凶手,他和他亲如兄弟的同僚对于办案只追求表面的破案率,而根本不在乎事件的真相,他们殴打犯人,强行逼供,对弱势的傻子不屑一顾,把他的无知当成替罪羊,百般欺凌,他不在乎汉城来的警官,对美国充满了敬畏和向往,而对自己的国家极度的自卑。在那个落后的年代,那样的穷乡僻壤,出现这样的警察再正常不过了,奉俊昊对与这样一个顺应时代的产物人物的描写,真实的反应了冷战过后处于政治变革期那时的韩国人民的心态。在面对杀人犯时,他曾不以为然,甚至还曾经求助于女巫来破案,而当他知道自己的无知之后,他迷茫,不知所措,面对着不断出现的尸体,面对着需要截肢的兄弟,面对着被火车飞驰碾过的傻子,面对着他始终认为是权威的美国来的鉴定结果,面对着退伍军人的眼神,面对着结尾处小女孩天真却残酷的口吻,他感到自己的无力,绝望着,一次又一次的绝望着。而影片开始同僚要他猜谁是强奸犯以及谁是受害人的哥哥那段和影片结尾他看着朴海日饰演的队伍军人时迷茫的眼神不知所措时正是对他自己的无知和迷信最大的讽刺。之所以后来选择了逃避警察这个职位,平凡的生活着,也是对自己的否定和自责。

  金相庆饰演的从大城市来的警察,一开始自然瞧不起着小地方上的地方警察,根本不在意在他眼里落后农村气息严重的警官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宋康昊向他提到关于傻子的证词时,他一开始根本不予采纳,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特立独行,想凭借自己一人之力就能破解这种小地方上的案子。而随着案件的不断深入,凶手始终不留下任何的线索让他焦躁不安,一具一具在自己眼皮底下倒下的女人的尸体让他对自己的良心深深谴责,而当他认定了凶手的时候,所有的冤屈和愤慨转化为了失去理智的行动力,让他仿佛成为了影片开始宋康昊的形象,甚至多次想动用私刑来了解这起案子。而当他看到认识的女学生遇害的时候,心里理智那道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甚至美国来的鉴定结果对他也是沉重的打击。他的这种绝望和无力,也将和宋康昊一样,成为夜里的梦魇,伴随一生。
  而疯子这个角色有独特的作用和启示,在落后的时代里,疯子往往显得更加可悲和可怜,他被人长期的欺负,把他扔进火堆里灼烧成为了他自幼年起永远存在的噩梦,人们欺辱他,不在乎他,他也害怕着一切接近他的人,因为自打有回忆开始,所有接近他的人就是要伤害他的。和工厂里手淫的男人一样,不断的性压抑对他们来说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扭曲了性格,而影片中他对曾经殴打他的警官报复性的一棍子,正是他压抑中的爆发,也戏剧性的使得对方因果报应般的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影片结尾处和开头相呼应,金黄色的麦田和湛蓝的天空让随风飞舞的稻草构成了美的让人窒息的画面,而这样美丽充满希望的场景下,却是宋康昊陷入那个对于“杀人回忆”的结果最痛苦的迷思与绝望。因为没有比“普通”这个词,更让人对结果答案的期待失望的了。普通,打碎了之前一切对答案的猜想,他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他以最普通的姿态,隐藏在茫茫人海中,着预示着,你永远,永远也不知道他是谁。

  奉俊昊这样的神来之笔,为影片划上了句号,而观众,却依然沉浸在迷思中,无法自拔。

  对于这样一部电影来说,剧本的控制,台词的张力,镜头的美感,叙事的掌控以及演员的卖命演出都几乎完美的无可挑剔。隐藏在电影后那深邃的可怕的关于人性以及时代的解释和阐述,让多少导演相形见绌。

  《杀人回忆》不愧是很多人记忆里最深刻的一部韩国电影,在我心中,《七宗罪》尚不及杀人回忆这么具有强大的张力和冲突感。或许对于很多思想积极,阳光开朗的人来说,这样的主题的确是很难接受。不过现实的残酷早已不用导演们说明,天天都在上演着。

  奉俊昊所营造的《杀人游戏》,就是那忧郁的无法复制的美,鲜红而血腥残酷,使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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